古人说,“若以待妻子之心待父母,可谓孝矣!”古时孝道盛行,如春秋时,曾参母亲齿指而痛心。三国时期,孟宗母亲病重,要以笋为药,时值寒冬,孟宗扶竹豪哭,感动天地,土地迸裂,长出嫩笋数茎,至今,寒冬时节,仍能有冬笋可供人们食用。而今世道,人心淡薄,大凡母亲待子女眷眷之心,得不到子女的报答,辜负二十年之养育之恩,可谓“娶了媳妇忘了娘”!而今,我说一段我母亲对子女的关爱之事,以彰母爱之情,供时人借鉴!
我母亲出生于民国14年(1924年),祖籍浙江绍兴,外公开一个杂货铺,家事从容。日本鬼子侵占中国时,随我父亲逃到嘉兴。母亲有两次机会足以改变她的一生。一次是四十年代母亲想参加女子学校,那时封建余孽尚盛,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充盈人们思想,外公怎肯让母亲抛头露面?母亲一无怨言;另一次是五十年代想去嘉兴袜厂参加工作,被我父亲拖了回来,“家里孩子好几个,谁来做家务?”,母亲又默默地承受了。
父亲祖传好手艺,做的一手精致的木工活。母亲就帮父亲采购木材,好的木材价格贵,母亲常常天不亮起床,步行十里,到南门河边(现在的南湖大桥)去买一船树桩回来。父亲加工成木拖鞋和拔秧凳等小家具,母亲要挑三里路,到北门风箱汇去卖。风箱汇在现在的第二医院对面,西丽桥堍,现已成为绿化带。那里原有一座“望吴楼”茶楼,喝茶吃饭的人很多,生意好做。木拖鞋1角钱一双,拔秧凳1角5分一只。
后来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,母亲和父亲在“踏开门”的坟地旁开拓了一块荒地,自己种植小麦、大豆、玉米等等。“踏开门”在现在的“南湖星辰湾”北部。三国时期,东吴黄龙三年,人们发现这里有野稻自生自灭,遂改名“嘉禾”(当时嘉兴称为“由拳”),嘉兴简称“禾”由此而来。原来那里人迹罕至,是一片坟地,由于那里是从栖镇至嘉兴的必经之地,这里本来没有路,后来人多了,正如鲁迅先生所说“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”,硬是踏出一条路来,故称“踏开门”。从乡下来的人,经“踏开门”,过“思贤桥”,到“太平桥”,直通嘉兴北门。
这时我已经三四岁了,母亲带着我和两个哥哥,又要帮父亲采购木材,销售木凳、木拖鞋,还要开垦那一亩地,过着城市边缘人的生活。母亲辛勤劳作,收入一年也有几百斤小麦和大豆,放在家里的楼上,把木质楼板压得往下沉。父亲做了四根斜撑,撑住楼板,至今我太平桥老家的老房子里还保留着这四根木质支撑,这是父亲的杰作,也是母亲辛勤劳动的见证。但四年后给汇丰大队(现在的平安村)收去了,他们的理由很简单:城里人不能有自留地。
母亲喜欢吃鸡肉,她常常把最好吃的鸡腿给我和哥哥吃,父亲喜欢喝点酒,则以鸡腿旁边那块“门子”下酒。其实,鸡“门子”最香,是下酒的好菜。当时的人,那管香不香,鸡腿肉多又精当然最好!鸡胸肉虽多但肉粗,最不好吃,母亲每每吃的是鸡头鸡胸。我刚上学那年,一天母亲病了,父亲特地斩了一只大母鸡,炖了想给母亲补补身子。我放学回家,肚子正饿,找东西吃,看到沙锅里的大母鸡,悄悄地把两只鸡腿吃掉了。父亲知道了,操起一根扫帚柄要打,我躲到母亲床边,母亲制止住父亲,“让他吃吧,我喜欢吃鸡胸!”
家里养了几只鸡和鸭,小时候我们一年到头难得吃荤腥,只是在逢年过节或有特殊客人来时,才斩一只鸡,那时,母亲仍只能吃到鸡胸。
我常常在暑假里捉田鸡、泥鳅,拾稻穗代替饲料。一次,我伙同小伙伴去抓田鸡,我们走过“踏开门”,一直到庙下桥。庙下桥是一座三十来步长的石桥,桥下有一座石凉亭,石凉亭顶上的瓦片下有许多鸟窝,我们搭人梯掏鸟窝。我在从同伴肩膀上跃下时,踩到一根铁钉,长满铁锈的钉子在我脚跟地下刺进半寸多深。回到家里,母亲看了直流泪。母亲帮我洗好脚仔细检查了伤口,流血不多,伤口里留下了许多铁锈。母亲二话没说,捧起我的脚跟,嘴附在伤口上,用力吸吮,把铁锈吸了出来。
哥哥姐姐都已工作了,我也从学校毕业,有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。父亲早早病逝,家道逐渐销乏,母亲省吃俭用张罗着给我们一个个成家,送出了太平桥老家。可是母亲始终不肯离开太平桥和我们住在一起。母亲信佛,每当农历初一十五都要烧几注香,她说不能让父亲和外婆孤独的留在老家没人去服侍他们。
岁月对劳累人特别无情,母亲从几根白发变成了满头银丝,健壮的牙齿已非复当年,开始有些松动!母亲非常节廉,从不无故多花一分钱,我每月给母亲的500元生活费都留在母亲的存折里。母亲依然没吃过香喷喷的鸡腿,尽管现在菜场里有的是鸡。
一天,同事从莫干山回来带回10多只毛色精良,昂首翘尾的竹林鸡。我得到了一只大母鸡,我非常高兴这下可以一偿当年偷吃之债了!我带了儿子赶到太平桥老家,让姐姐烧给母亲吃。可是我在吃饭时突然看见儿子和侄女一人拿着一只鸡腿在啃,母亲说:“我给他们吃的,看着他们吃我心里高兴,这只鸡很好我已吃了两块鸡胸了…… . ”
“非典”那年年初,我辞去了事业单位的工作,开始了私营企业之路。“非典”的惶恐过去后,那一年气温特别高,我到南京电器厂去谈一笔业务,刚到的那天晚上22点,接到哥哥的电话:母亲生病了。我草草签订业务,飞赴嘉兴,直赶医院,母亲因为气管炎并发,导致肺功能衰竭,脑部缺氧,而致病危,现代科技把母亲抢救回来了。经过这场大病,80岁高龄母亲体能消耗很大,体重下降到只剩30公斤。我们再不让母亲一个人住在太平桥老家了,尽管我有200多平方米的住房,母亲却只愿住在只有60多平方米的大儿子家。在她眼里“长兄当父”,我们哪怕在生意上的事情也要向大哥汇报的。
母亲的白发日见稀少,牙齿也一颗颗离开母亲回归自然。母亲将息了几个月。我驱车赶到达莫干山,那里有许多养鸡户,把鸡养在山上竹林里,喂的是玉米,15元一斤,我一下子买了10只。我当天挑了最大的一只,亲自煮熟了送到母亲手里。母亲哈哈地笑了,露出仅有的两颗上虎牙,鸡腿太韧,我牙齿不好,还是吃鸡胸吧!
我捧着竹林鸡,望着母亲,大颗大颗的眼珠往下掉……